第四十八章

一、病榻上的一場收養

48:1–7

白話說明

「你的父親病了」，信望愛的專卷註釋指出原文是分詞，講的是持續生病的狀態，而且報信的話前面有一個和合本沒有譯出來的「看啊」，口氣是急的。約瑟聽了就帶兩個兒子同去。

「以色列就勉強在牀上坐起來」，這個「勉強」原文是使出力量的意思。凱爾與德里慈（Keil-Delitzsch）與 Pulpit Commentary 讀出同一件事：他撐起身體是為了執行族長要做的事，接下來要辦的是正式的法律行為，躺著辦不了。

他從神說過的話開始講起。「全能的　神曾在迦南地的路斯向我顯現」，路斯是伯特利的舊名（28:19）。信望愛的專卷註釋與劍橋註釋把這次顯現指向 35:9-15，那是雅各離開示劍之後回到伯特利的那一次，神在那裡自稱全能的神、應許他成為多國的民。第 4 節的「永遠為業」在 35 章那一段裡沒有出現，卻出現在 17:8 神與亞伯拉罕立約的話裡。雅各把自己領受的和亞伯拉罕領受的接成同一條線。

第 5 節是全章的樞紐，一句正式的收養宣告：「這兩個兒子是我的．正如流便和西緬是我的一樣。」流便和西緬是雅各最大的兩個兒子，以法蓮和瑪拿西是約瑟最大的兩個兒子，這句話把後兩人提到與前兩人同等的位置。效果很具體：約瑟原本在分產業時只佔一個兒子的分，現在佔兩個。凱爾與德里慈與 Pulpit Commentary 都指出這等於把流便失去的長子名分實際交到約瑟手上，歷代志上 5:1 後來把這件事寫得很直白。第 6 節補上一條界線：約瑟以後再生的兒子歸在這兩個哥哥名下得產業，不另立支派。

第 7 節突然轉去講拉結，讀到這裡多數人會愣一下。歷代解經家的解釋不只一種。凱爾與德里慈認為這是紀念約瑟的母親，她沒有活著看見兒子成為全家的拯救者。吉爾（John Gill）與黃迦勒把它讀成收養的理由：拉結死得早，不能再生，而在雅各看來她是正妻，所以約瑟理當算作長子。劍橋註釋覺得這一節突兀脫節，推測原文可能含有雅各要與拉結同葬的請求，後來被截短了。信望愛的專卷註釋與 Pulpit Commentary 則讀成老人回憶的自然跳接，想起伯特利就想起接著在往以法他路上失去的那個人。經文沒有交代原因，這幾種讀法都是從上下文推的。

二、認不出人的眼睛，還是要祝福

48:8–12

白話說明

「這是誰」這句問話讓人意外。第 10 節給了理由：以色列年紀老邁，眼睛昏花。黃迦勒與信望愛的專卷註釋列出兩個可能，一是雅各真的沒見過這兩個孫子，二是眼睛不行了認不出來。

兩個孩子其實已經不是孩子。凱爾與德里慈、黃迦勒與信望愛的專卷註釋算法一致：瑪拿西和以法蓮生在七個豐年期間（41:50），雅各在荒年第二年之後下埃及（45:6），至今已住十七年（47:28），所以兩人這時大約十八到二十歲。

第 11 節那句話值得慢讀：「我想不到得見你的面、不料、　神又使我得見你的兒子。」他原本的期望停在見到約瑟為止，四十五章他自己說過趁未死以先要去見一面（45:28）。四十六章他見到了，這一節他多得了兩個。

第 12 節寫的是一個儀節動作。「約瑟把兩個兒子從以色列兩膝中領出來」，劍橋註釋指出把孩子放在膝上是收養進入家庭的儀節，拉結在 30:3 說「使他生子在我膝下」用的是同一個觀念。黃迦勒補了一個譯法上的細節：因為這兩個人已經是成年男子，和合本譯成「兩膝中」而不是「兩膝上」；信望愛的專卷註釋乾脆理解成兩人分站在雅各膝旁。動作的形式因為年齡調整過，法律效果沒有改變。

接著約瑟臉伏於地下拜。全埃及的宰相在父親的牀前俯伏在地，經文只寫了一句，沒有加任何說明。

三、右手按在次子頭上

48:13–16

白話說明

第 13 節寫得很細，因為約瑟安排得很細。他右手牽以法蓮、左手牽瑪拿西，這樣走上前去，長子瑪拿西就正對著雅各的右手。黃迦勒與信望愛的專卷註釋都指出希伯來人與華人的觀念相同，右手為尊（詩篇 110:1）。約瑟把位置排好，是要確保長子拿到那隻手。

雅各把手交叉了過去。「剪搭」這個和合本的老詞就是交叉的意思；信望愛的專卷註釋與黃迦勒都指出原文帶有刻意、有意識的味道，可譯成「故意把左手交叉過來」，Pulpit Commentary 說這個動詞指的是審慎與深思。這一下不是老人手滑。凱爾與德里慈另外提出一個觀察：這是聖經第一次把按手用作屬靈祝福的傳遞。

祝福詞本身有一個結構，三個稱呼加一個動詞。三個稱呼分別是：我祖亞伯拉罕和我父以撒所事奉的神、一生牧養我直到今日的神、救贖我脫離一切患難的那使者。黃迦勒指出「賜福」在原文是單數動詞，三個稱呼指向的是同一位。

三個稱呼各有分量。第一個是繼承來的認識，講的是他祖父和父親的神。第二個是自己走出來的認識，信望愛的專卷註釋指出「一生牧養」原文是持續進行的動詞，古澤克（David Guzik）認為這是聖經第一次把神稱作祂子民的牧者；黃迦勒補了一句很貼切的話，雅各自己一輩子牧羊，所以懂這個比喻在說什麼。第三個是「救贖我脫離一切患難的那使者」，這裡的「救贖」原文是 gā’al，信望愛的原文字典列的第一個義項是「做家屬贖主之行為」，指親屬替陷入困境的人贖回土地、從奴役中贖人、為人伸冤，也用在神把人從死亡與為奴之地贖回。黃迦勒與劍橋註釋都指出這與利未記 25:25、47-49 講的贖業至親是同一個字。雅各挑的是這個字：神像一位近親，一次次出面把他從困境裡贖回來。

「那使者」是誰，各家的答案一致。信望愛的專卷註釋指出原文是陽性單數帶冠詞，指的就是神自己；劍橋註釋、Pulpit Commentary 與黃迦勒都回指雅博渡口那一夜，雅各與人摔跤之後說「我面對面見了　神」（32:30）。再往前走一步的讀法就分家了：凱爾與德里慈從這裡讀出三位一體的預示，吉爾讀成神的兒子、立約的使者。那一層是基督教神學傳統的推論，創世記本身沒有說到那裡。

四、約瑟要糾正，父親說我知道

48:17–20

白話說明

約瑟伸手要把父親的手挪回去。「就不喜悅」，信望愛的專卷註釋指出原文是「眼中看為惡」，語氣比中文重。他給的理由很正當：「這本是長子」。照規矩他沒有錯。

雅各的回答是同一句話重複兩次：「我知道、我兒、我知道」。黃迦勒的評語很好記：他外面的眼睛昏花了，裡面的眼睛沒有昏花。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兩個孫子將來各自的分量。

「他的兄弟將來比他還大」，信望愛的專卷註釋指出原文是「年幼的兄弟」。這句話後來怎麼兌現，要小心地看數字。劍橋註釋與 Pulpit Commentary 引民數記第一次數點的結果，以法蓮四萬零五百人、瑪拿西三萬二千二百人（民 1:33、1:35）。但是曠野末了的第二次數點結果反過來，瑪拿西五萬二千七百人、以法蓮三萬二千五百人（民 26:34、26:37）。人口數字兩次結論相反，不能單拿一次來當證據。分量的差別要看後來的歷史：黃迦勒與凱爾與德里慈都指出，南北分裂之後以法蓮是北國最強的支派，先知書乾脆用「以法蓮」代稱整個北國（以賽亞書 7:2、7:5；何西阿書 12:1）。

第 20 節那句「願　神使你如以法蓮瑪拿西一樣」後來成了以色列人的日常用語。吉爾引他爾根（亞蘭文的舊約意譯本）記下猶太人的習俗：家裡替男孩祝福就用這兩個名字，替女孩祝福則換成撒拉和利百加，這個做法在猶太家庭沿用至今。

弟弟排在哥哥前面，在創世記裡已經是第三次。信望愛的專卷註釋把三代並排：以撒越過以實瑪利、雅各越過以掃、以法蓮越過瑪拿西。古澤克提出一個用詞上的分辨：聖經裡的「長子」常指尊榮的位分，未必是頭一個出母胎的人。黃迦勒補的那一筆最有意思：這位老人自己就是弟弟，當年為長子名分跟哥哥爭到要逃命（27:36），愛小的拉結過於大的利亞，如今在牀上又把次子擺在長子之上。

五、神必領你們回去，示劍那一分歸你

48:21–22

白話說明

第 21 節是雅各對這個家的方向定調：「我要死了、但　神必與你們同在、領你們回到你們列祖之地。」黃迦勒把意思講白了：你們現在在埃及很風光，這裡不是久住之地。這句話約瑟記住了，五十章他自己臨終時對弟兄講了同樣的話（50:24）。

第 22 節的「一分」在原文是 shechem，信望愛的原文分析給的字義是肩膀、山坡，與示劍城是同一個字。劍橋註釋、凱爾與德里慈與黃迦勒都指出這是刻意的雙關：雅各額外給約瑟的那一分，指向示劍。這件事後來收線收得很乾淨，以色列人出埃及時帶著約瑟的骸骨，葬在示劍那塊地，那裡成了約瑟子孫的產業（約書亞記 24:32）。

至於「我從前用弓用刀、從亞摩利人手下奪的」這句話從哪裡來，是這一章最難的問題，下面「你可能會問」會處理。

全章脈絡

1. 撐起　聽說兒子來了，病中的雅各使力在牀上坐起來（1-2）
2. 接線　從路斯那次顯現講起，把神給亞伯拉罕的應許接到自己身上（3-4）
3. 收養　宣告以法蓮和瑪拿西是我的，正如流便和西緬是我的一樣（5-7）
4. 靠近　眼睛昏花認不出孫子，仍與他們親嘴、抱著他們（8-12）
5. 交手　刻意把右手交叉按在次子頭上，用三個稱呼祝福（13-16）
6. 不從　約瑟要挪回長子頭上，父親說我知道，立以法蓮在瑪拿西以上（17-20）
7. 遺言　神必領你們回列祖之地，示劍那一分給你（21-22）

這一章緊接四十七章的末尾。雅各剛叫約瑟起誓不可把他葬在埃及，接著就病倒了。四十七章處理的是他自己的骸骨要去哪裡，四十八章處理的是他的產業要怎麼分。

在創世記的整體結構裡，這是四十九章那篇長祝福的前奏，也是十二支派名單成形的關鍵一步。約瑟這一房從此裂成以法蓮與瑪拿西兩個支派，這就是為什麼後面幾卷書數點支派時算法會變。同時這一章把創世記反覆出現的一個樣式再演一次：神的揀選不照人的排序走。以撒在以實瑪利之上、雅各在以掃之上，如今是以法蓮在瑪拿西之上。

不讀這一章，後面幾件事會少掉來歷。一是十二支派為什麼有時候找不到約瑟這個名字，答案在第 5 節。二是約瑟的骸骨為什麼葬在示劍，答案在第 22 節。三是先知書為什麼常用「以法蓮」代稱北國，源頭在第 19 節那句預言。

你可能會問

把孫子收作兒子之後，以色列到底有幾個支派？

先數名字。雅各的兒子有十二個，第 5 節多加了以法蓮和瑪拿西，名單上就是十四個。實際分地的時候，利未支派因為承擔祭司職分不領地業，約瑟這個名字被以法蓮和瑪拿西取代，數起來仍然是十二個支派。

這就是為什麼舊約各處的支派名單會對不起來：有的算約瑟，有的把他拆成兩個；有的列利未，有的不列。古澤克指出這類名單在舊約裡的組合超過二十種。讀到民數記、約書亞記、以西結書的支派清單時，只要記得第 5 節做過這件事，那些差異就不會讓人以為經文自相矛盾。

這件事的性質要看清楚。它是一個父親在臨終前處理名分與產業，經文寫的是族長制度下的法律行為。它被寫進聖經，是因為它決定了日後迦南地怎麼分，也決定了北國為什麼會由以法蓮領頭。

神一再挑小的越過大的，對照規矩排在前面的人公不公平？

先把經文有寫的和沒寫的分開。經文寫了結果：以撒在以實瑪利之上、雅各在以掃之上、以法蓮在瑪拿西之上。經文沒有寫理由。第 19 節雅各說的是「我知道」，他沒有解釋自己怎麼知道，也沒有說以法蓮哪裡比較好。這一章從頭到尾沒有評價過兩個孩子的品格、能力或表現。

再看被越過的人得到了什麼。第 19 節前半段是給瑪拿西的：「他也必成為一族、也必昌大。」他沒有被排除，只是排在後面。第 20 節祝福的話裡兩個名字都在，而且後來的猶太家庭替兒子祝福時兩個名字一起念。從民數記兩次數點的數字也看得出來，瑪拿西支派並沒有衰落，第二次數點時人數還超過以法蓮。

至於公不公平這個問題本身，要先弄清楚在爭什麼。這裡分配的是承擔應許的位分，涉及誰來擔起責任，沒有涉及誰比較討神喜歡。長子名分在古代是一種職責，得雙分的人要照管全家。神在創世記裡反覆不照出生順序挑人，對讀者的意義在於：進到神的計畫裡，靠排隊是排不到的。這一點對排在前面的人是提醒，對排在後面的人是安慰。

第 22 節說他用弓用刀從亞摩利人奪地，創世記前面沒有這一段，怎麼回事？

先看問題出在哪裡。創世記裡雅各取得示劍那塊地的方式寫得很清楚，他用一百塊銀子向哈抹的子孫買下（33:19）。三十四章示劍城確實流過血，動刀的是西緬和利未，而雅各當場責備他們連累自己（34:30）。約書亞記 24:32 記約瑟的骸骨葬在示劍時，還特別註明那是雅各用一百塊銀子買的那塊地。用弓用刀奪來的說法，在創世記本身找不到對應的記載。

歷代解經家給了幾種讀法。凱爾與德里慈、Pulpit Commentary 與吉爾主張這是先知式的說法，雅各講的是將來以色列人要打下這塊地，用第一人稱是因為他代表全族說話；shechem 這個雙關字正好指向示劍的所在。黃迦勒推測雅各指的可能是三十四章之後為了防備迦南人報復而不得不動的武力。劍橋註釋認為這句話與 33:19 和平購地的記載對不上，背後可能是另一支部族傳統。吉爾另外引了一份猶太文獻，記載雅各和兒子們曾為示劍與亞摩利人激戰，那份資料年代很晚，只能當作猶太傳統的一種說法。

能確定的事只有兩件。第一，「亞摩利人」在這裡是迦南諸族的統稱。第二，這一分後來真的落在約瑟子孫手上。至於雅各本人有沒有打過那一仗，創世記沒有記，各家的說法都是推論。

領受

1. 他撐起身體，是為了把手放在孫子頭上。 第 2 節那個「勉強」原文是使力的意思，一個病到起不來的人，用最後的力氣做的事是祝福下一代。這一章沒有寫他交代任何生意、田產或家務，他分的是名分，說的是神。人到最後能給出去的東西不多，值得先想清楚要給什麼。

2. 他認識的神有三層，第二層只能自己走。 祖父和父親所事奉的神，這一層是繼承來的；一生牧養我直到今日的神，這一層是他用一百四十七年走出來的；救贖我脫離一切患難的那使者，這一層是一次次被救出來之後才講得出的話。第一層可以從別人手上接過來，第二層接不過來。

3.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即使別人看不下去。 約瑟親手把位置排好，雅各交叉手把它換掉；約瑟出手糾正，他說「我知道、我兒、我知道」。約瑟是全埃及最懂治理的人，這件事上他判斷錯了。看得懂國政的人，未必看得懂神在自己家裡要做什麼。

4. 被越過的那一個，沒有被丟下。 瑪拿西沒有拿到右手，第 19 節仍然給了他「必成為一族、也必昌大」，第 20 節的祝福詞裡也有他的名字。雅各揀選以法蓮的那個動作，沒有同時取消瑪拿西。排在後面的人不必把「我不是那個被特別挑中的」讀成「神不要我」。

本章參考　Keil-Delitzsch・Pulpit Commentary・Cambridge Bible・Gill’s Exposition・華人基督徒查經資料網站・信望愛 a2z 專卷註釋・信望愛原文字典・David Guzi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