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得記

這卷書在講什麼

故事從一場饑荒開始。「當士師秉政的時候、國中遭遇饑荒」（1:1），伯利恆有一個人帶著妻子和兩個兒子往死海東邊的摩押地去寄居。丈夫以利米勒死了，兩個兒子娶了摩押女子俄珥巴和路得，住了約十年之後也死了，剩下拿俄米「沒有丈夫、也沒有兒子」（1:5）。她在摩押聽見耶和華眷顧自己的百姓、賜糧食與他們，就起身回伯利恆。路上她兩次要兒媳回娘家，俄珥巴回去了，路得留下來，說出那段後來常被引用的話（1:16-17）。兩人回到伯利恆時，拿俄米當著城裡的人改口：不要叫我拿俄米（甜），要叫我瑪拉（苦），「我滿滿的出去、耶和華使我空空的回來」（1:21）。

第二章把鏡頭移到麥田。路得去拾麥穗，這是摩西律法留給窮人與寄居者的權利（利未記十九章 9 至 10 節、申命記二十四章 19 節）。她「恰巧」到了以利米勒本族的人波阿斯那塊田裡（2:3）。波阿斯問清楚她的來歷，吩咐僕人不可欺負她，還特意從捆裡抽出麥穗留在地下讓她拾。那一天她打了約一伊法大麥，約合二十公升，中文的信望愛查經資料估算相當於當時約半個月的工錢。拿俄米一聽見波阿斯的名字，就說出全卷的關鍵一句：「那是我們本族的人、是一個至近的親屬」（2:20）。

第三章與第四章是解決的兩步。拿俄米要路得夜裡下到禾場，波阿斯在那裡簸大麥。路得掀開他腳上的被躺下，半夜他驚醒，路得說：「求你用你的衣襟遮蓋我、因為你是我一個至近的親屬」（3:9）。波阿斯應允，同時指出還有一個人比他更近。第四章在城門口辦手續：波阿斯當著十位長老，先把贖地的機會讓給那位更近的親屬。那人一口答應，聽見連瑪倫的妻路得也要一併娶進來，就退了，理由是「恐怕於我的產業有礙」（4:6）。他脫下鞋交給波阿斯作憑據，事情就定了。

結局收得很快。波阿斯娶了路得，「耶和華使他懷孕生了一個兒子」（4:13）。城裡的婦人對拿俄米說，這孩子必提起你的精神、奉養你的老，「有這兒婦比有七個兒子還好」（4:15）。孩子取名俄備得，然後是全卷最後一句敘事：「這俄備得是耶西的父、耶西是大衛的父」（4:17）。書末再補一份從法勒斯到大衛的十代家譜。四章的路線走完，開頭那個一無所有的家，末了接上了以色列的王室。

值得先知道全卷的調性。四章裡「耶和華」出現十八次，神卻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行過一件神蹟。中文解經家黃迦勒指出，本書並沒有明言神直接的作為，卻密集地提到耶和華的名。這十八次多半在人的口中：祝福、起誓、感謝。敘述者只有兩處直接說是耶和華做的，一處是賜糧食（1:6），一處是使路得懷孕（4:13）。其餘的推進力，來自人對人的恩待。

讀之前要知道的背景

士師時代的另一面。士師記的最後一節說，那個年代以色列沒有王，各人照自己看為對的去做（士師記二十一章 25 節）。路得記第一句就把時間釘回那個年代。士師記寫的是全國性的背叛與戰亂，路得記寫的是同一個年代裡一個村莊的家務事。伯利恆的意思是「麵包之家」「糧倉」，舊名叫以法他（創世記三十五章 19 節），連這樣一座城都鬧饑荒。這場饑荒落在士師時代的哪一段，解經家沒有共識。十九世紀的德國舊約學者凱爾（Carl Friedrich Keil）與德里慈（Franz Delitzsch）傾向把它連到米甸人入侵、田產被毀的時期，也就是基甸的年代；十九世紀末起陸續出版的英國《講壇註釋》（Pulpit Commentary）則直說饑荒的年代經文沒有給，追究不出結果。

摩押是哪裡，為什麼是個問題。摩押在約旦河東、死海東面的高原上，離伯利恆約八十公里，路途崎嶇，中文解經資料估計步行需要四五天。這個民族按創世記十九章 37 節出自羅得的女兒，以色列人出埃及時摩押曾經僱人咒詛他們。申命記二十三章 3 節規定，亞捫人和摩押人不可進入耶和華的會，他們的子孫過了十代也不可。這裡要分清楚兩件事。凱爾與德里慈指出，律法禁止的是摩押人進入耶和華的會，並沒有像禁止娶迦南女子那樣禁止與摩押人通婚（申命記七章 3 節講的對象是迦南諸族）；中文的信望愛查經資料也作同樣的區分。「摩押女子」這個稱呼在四章裡出現七次，其中六次直接掛在路得名字上（1:22、2:2、2:6、2:21、4:5、4:10）。

拾麥穗是律法給窮人的權利。利未記十九章 9 至 10 節、二十三章 22 節與申命記二十四章 19 節都規定，收割時不可割盡田角、不可拾取所遺落的，要留給窮人、寄居的、孤兒寡婦。凱爾與德里慈提醒，律法雖然這樣寫，實際上心硬的田主和收割工人常常刁難拾穗的人，甚至禁止他們進田。讀第二章時把這一點放在旁邊，波阿斯那幾道吩咐才看得出份量。

贖業至親是什麼職分。和合本的「至近的親屬」，原文是「贖回」這個動詞的分詞（音譯 goel）。利未記二十五章 25 節規定：族人窮乏賣了地業，至近的親屬要來把他所賣的贖回，讓地留在家族裡。另有一條性質不同的律例是申命記二十五章 5 至 10 節的小叔制：弟兄同居，死了一個沒有兒子，他的兄弟當娶死者的妻，為死者留後。路得記把這兩件事併在一起辦，解經家對這個接法有不同說法。《劍橋聖經註釋》（Cambridge Bible for Schools and Colleges）認為波阿斯所做的超出律法的字面規定，是照古代的慣例行事；中文的信望愛查經資料也說「至近的親屬」本身只負責贖地，若不是死者的兄弟，就沒有為死者留後的義務。經文沒有把兩條律例怎麼接起來講清楚，上面這些是解經家的推論。

脫鞋的那一段是作者插進來的。第四章 7 節寫「從前在以色列中要定奪甚麼事、或贖回、或交易、這人就脫鞋給那人」。這句話是作者停下來對讀者解釋一個舊風俗。申命記二十五章 9 節也有脫鞋，那裡是寡婦當眾脫掉不肯盡本分者的鞋、吐唾沫在他臉上，帶有羞辱的意思；路得記這裡是交易雙方的憑據，凱爾與德里慈指出兩處性質不同。

成書年代的兩種讀法。這是讀路得記會碰到的一道關卡，先說清楚比較好讀。一派主張成書在王國初期。凱爾與德里慈判斷不早於大衛作王，事件與成書之間相隔約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年，並且明確反對被擄時期的說法；中文的信望愛查經資料把時間定在大衛王朝早期，理由是家譜停在大衛、沒有提到所羅門。另一派主張成書在被擄歸回之後，《劍橋聖經註釋》給了兩項依據：第一章 13 節有幾個字帶亞蘭文色彩，指向較晚的年代；第四章 7 節作者要停下來解釋脫鞋的舊習俗，表示這個風俗在他的時代已經不通行。這兩種讀法都把四章當作聖經來讀，差別在於這些話是誰在什麼時候寫下來的。這裡並陳，不代讀者決定。

在正典裡的位置。希伯來聖經把路得記放在「聖卷」裡，屬於節期誦讀的五小卷（雅歌、路得記、耶利米哀歌、傳道書、以斯帖記），猶太人在五旬節誦讀路得記。希臘文譯本與後來的中文聖經則把它排在士師記與撒母耳記之間，讀起來像士師記的補篇加撒母耳記的引言。艾利科提到，約瑟夫與早期教父把士師記與路得記算作一卷書。新約馬太福音一章 5 節把路得列進耶穌的家譜，同一節還說波阿斯的父親撒門是從喇合生波阿斯。

全卷結構

1. 空手回來（1:1-22）　饑荒、寄居摩押、三個男人相繼死去。拿俄米帶著路得回伯利恆，在城裡改口叫瑪拉。這一章的結尾標出時間：「正是動手割大麥的時候」，接上第二章。
2. 田間（2:1-23）　路得拾麥穗，遇見波阿斯。波阿斯的身分被揭開：以利米勒的親族，一位贖業至親。這一章結在大麥小麥都收完，接上第三章的禾場。
3. 禾場（3:1-18）　拿俄米出主意，路得夜裡下到禾場求波阿斯盡親屬的本分。波阿斯應允，並指出還有一位更近的親屬。這一章結在拿俄米那句「那人今日不辦成這事必不休息」，接上第四章。
4. 城門（4:1-12）　波阿斯在城門口召齊十位長老，把贖地與娶路得綁在一起提出。更近的親屬退出，脫鞋為證。長老與眾民的祝福提到拉結、利亞、他瑪與法勒斯。
5. 孩子與家譜（4:13-22）　俄備得出生，拿俄米抱在懷中。全卷最後兩節把線接到大衛，再附上從法勒斯到大衛的十代家譜。

讀的時候抓什麼

1. 數第一章的「回」。和合本第一章反覆出現「回」（1:6、7、8、10、11、12、15、16、21、22），原文都是同一個動詞（回轉、歸回）。全卷的動作在這一章從「離開」翻成「回來」，連拿俄米的抱怨也是用這個字說的：滿滿的出去、空空的回來。

2. 追「至近的親屬」這個詞。它在 2:20 第一次出現，之後是 3:9、3:12、4:1、4:3、4:14，一共六次。前五次講的是波阿斯，最後一次婦人們卻用它指剛出生的孩子（4:14）。詞沒有變，指的人變了，全卷就在這個轉換上收尾。

3. 翅膀與衣襟是同一個字。2:12 波阿斯為路得祝福：「你來投靠耶和華以色列　神的翅膀下」。3:9 路得求波阿斯：「求你用你的衣襟遮蓋我」。原文是同一個字，本義是翅膀，也用來指衣服的邊緣。這兩處要怎麼連，解經家看法不同：中文的信望愛查經資料把兩節對讀，認為路得是在求波阿斯成為那個庇護；凱爾與德里慈則主張 3:9 指的是被子或外袍的一角，是當時求婚的動作，與飛鳥的翅膀不是同一個畫面。

4. 「恩待」這個字出現三次。1:8 拿俄米為兒媳祝福、2:20 拿俄米稱讚耶和華不斷的恩待活人死人、3:10 波阿斯說路得末後的恩比先前更大。原文是同一個字（慈愛、忠誠，音譯 hesed），中文的信望愛查經資料把它列為全卷的鑰字。解經家休伊（F. B. Huey）把這個字解釋為由較有能力的一方為較弱的一方所做的憐憫之舉。三次分別出自不同人的口，講的是同一種東西。

5. 注意經文的留白。全卷沒有神的直接發言，沒有神蹟，關鍵的轉折用「恰巧」帶過（2:3）。第四章 5 節的原文怎麼讀，解經家也有不同意見，中文的信望愛查經資料指出那裡的「買」可能是波阿斯自己要買，而非要求對方買，兩種讀法會讓那位近親退出的理由略有不同。讀路得記時，把想替經文補上「這一定是神安排的」那個衝動先按住，作者是刻意留白的。

鑰節

1:16

路得在回猶大的路上說的話。前一節拿俄米才說「你嫂子已經回他本國、和他所拜的神那裡去了」，路得的回答是把國與神一起換掉。凱爾與德里慈指出，路得能被接納，依據是她對這民的忠誠與對耶和華的信靠。按律法，她出身的民族是十代都不可入耶和華會的（申命記二十三章 3 節）。這節今天常被用在婚禮上，原本的場合是一個外邦寡婦決定放棄退路。

2:12

波阿斯第一次跟路得說話就給的祝福。「翅膀」的畫面像母鳥把雛鳥收在翅膀底下，凱爾與德里慈指出這個意象取自申命記三十二章 11 節。這節把全卷的兩條線接在一起：路得所投靠的是耶和華，路得所得的賞賜卻從人的手上出來。

4:17

全卷最後一句敘事。前面四章讀起來像一個家庭的私事，到這一節才知道這條線通往哪裡。凱爾與德里慈說，這卷書的目的到結尾才顯出來：從法勒斯經波阿斯與摩押女子路得，證明大衛的出身。整本路得記就是為了讓「大衛」這兩個字能夠落在這裡。

從法勒斯到大衛的十代

第四章 18 至 22 節列了十個名字。這份家譜與歷代志上二章 5 節、9 至 15 節記的是同一條線。

這份名單有兩個地方要說明。十代要涵蓋從法勒斯到大衛的整段歷史，凱爾與德里慈認為中間有幾個環節被略去，尤其在撒門與波阿斯之間，這種壓縮是刻意做成十代的；中文的信望愛查經資料也說這份家譜經過濃縮，歷代志的版本比較詳細。另外，《劍橋聖經註釋》主張這段家譜是後人補上的，並非本書原有的部分，理由是它與全卷的敘事筆法不同；中文的信望愛查經資料持相反意見，指出後人不會主動在大衛的家譜上添一位摩押人的血統。兩說並陳。還有一件經文沒有解釋的事：按第四章 10 節的法律安排，俄備得算是瑪倫的後嗣，家譜卻把他記在波阿斯名下。

章目錄

1. 1第一章
2. 2第二章
3. 3第三章
4. 4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