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道書

這卷書在講什麼

傳道書開場就把結論丟在讀者面前。1:2 說「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下一節接著問一個貫穿全卷的問題：「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甚麼益處呢。」（1:3）「益處」這個字在原文是商業用語，指利益或利息，英國舊約學者伊頓（Michael Eaton）的說法是「人生付不出股利」。這卷書從第一頁就把一輩子當成一筆帳來結算。

說話的人自稱「傳道者」。希伯來文是 qoheleth，信望愛原文字典給的義項是「（句子的）收集者、傳道者、集會中的講演者」，字根與「召集」有關。巴恩斯（Albert Barnes）把它譯成「召集人」，劍橋聖經註釋認為譯成「辯論者」更貼近他在做的事。和合本裡「傳道者」共出現七次，三次擠在開頭（1:1、1:2、1:12），三次擠在結尾（12:8、12:9、12:10），中段只在第 7 章末尾出現一次。黃迦勒的提要也點出這個分布：頭三次、尾三次、中間一次。

全卷的主體是一場實驗。1:12 到 2:11，傳道者逐項試過智慧、嬉笑、酒、大工程、房屋、葡萄園、園囿、水池、僕婢、牛群羊群、金銀、唱歌的男女、妃嬪，能動用的資源全部用上。每試完一項就下同一個判語。2:11 是總結算：「後來我察看我手所經營的一切事、和我勞碌所成的功．誰知都是虛空、都是捕風、在日光之下毫無益處。」

但是每隔一段，話鋒會轉一次。2:24 第一次出現「人莫強如吃喝、且在勞碌中享福．我看這也是出於　神的手。」信望愛 a2z 的研經資料說這一節是全卷重要的轉捩點，它拋開「日光之下」的限制，把神的手引進來。這類段落全卷有七處，構成虛空判語之外的另一條線。

收尾落在 11:9 到 12:8。傳道者轉向少年人說話，要他趁著年幼記念造他的主，接著用一整幅畫面寫衰老走到死亡，然後在 12:8 把 1:2 的話再說一次。12:9 之後改用第三人稱介紹這位傳道者做過什麼，全卷停在 12:13-14：敬畏神、謹守他的誡命，因為人所作的事，連隱藏的事，神都必審問。

讀之前要知道的背景

古代近東有一整套處理人生值不值得的文獻，伊頓稱之為「悲觀文學」，並指出傳道書是聖經裡唯一屬於這個文類的書。他舉的例子是一份埃及文獻，英文題名譯作 The Man Who Was Tired of Life（厭倦人生的人），成書約在主前 2300 到 2100 年之間，內容是一個人跟自己的魂辯論該不該活下去，裡面有「人生只是過渡的狀態」「你活著，可是得到什麼」這類話。傳道書問的問題，在當時的世界不算新鮮。

全卷不出現「耶和華」。和合本裡「神」出現四十多次，「耶和華」一次也沒有。伊頓指出，本書同時也幾乎不提律法（唯一可能的一處是 12:13）、幾乎不提以色列（只有 1:12），這些省略讓它的論證不必靠以色列的立約信仰就能成立。黃迦勒的註解補一句：本書用的「神」是「以羅欣」（Elohim），指創造萬有的那位。

作者是誰、什麼時候寫的，兩派的答案差了好幾百年。主張所羅門的一方依據經文自己的描述：1:1「大衛的兒子」、1:12「在耶路撒冷作過以色列的王」、1:16 智慧勝過以前在耶路撒冷的眾人、2:4-9 的大工程、僕婢、金銀、妃嬪。這幾句在列王紀上與歷代志下的所羅門記載裡幾乎句句有對應，黃迦勒的結論是歷史上與聖經裡再沒有第二個這樣的人。巴恩斯逐條回應了語言方面的質疑，他認為那些被指為晚期的用字，有的在被擄前的經卷就出現過，有的出於更早的構詞方式，有的見於其他閃族方言。

主張後代作者的一方，依據是希伯來文本身。德里慈寫下一句常被引用的判語：傳道書若真出於古老的所羅門時代，希伯來文就沒有語言史可言了。他判定本書帶的是被擄之後的語言形態，成書最早也要到以斯拉、尼希米的時代。埃利科特說這卷書的希伯來文比正典裡任何一卷都更接近他勒目的希伯來文。劍橋聖經註釋指出 2:5「園囿」原文 pardes 來自波斯文，舊約只出現在傳道書、雅歌、尼希米記三處；又指 1:16 說「勝過我以前在耶路撒冷的眾人」，暗示前面已經有好幾位王。Pulpit Commentary 認為借用所羅門的身分是文學手法，1:12 用過去式說「作過以色列的王」，說話的人並不在位上。

同一句經文被兩派讀出相反的結論，1:16 就是例子。劍橋讀出「前面有很多位」，凱德納（Derek Kidner，Guzik 轉引）卻讀出這句話排除了所羅門之後的任何人。埃利科特處理 1:12 的過去式時說，所羅門用過去式敘述當年做實驗時的身分也講得通，但他自己承認這個解釋「只能算部分令人滿意」。這件事沒有定論，本站不代讀者裁決。

在希伯來聖經的分類裡，傳道書歸在第三部分「聖卷」。中文的查經彙編（黃迦勒、李道生）都提到猶太人在住棚節誦讀本書。書末那段跋（12:9-14）出自誰的手，註釋家分成兩邊：劍橋認為正文到 12:7 就結束了，12:9-14 是後人寫給讀者的話，理由是這段改用第三人稱講傳道者、又出現「我兒」這種正文沒有的稱呼，而它的用意是說明本書為什麼該被收進正典；Pulpit Commentary 讀法不同，認為這就是原作者自己脫下所羅門的身分，說明寫這本書的目的。

全卷結構

1. 主題與序詩（1:1-11）　1:1 是標題，1:2 是主題句，1:3 提出「有甚麼益處」的問題。1:4-11 用四個畫面寫循環而沒有進展：一代過去一代又來、日頭出來落下、風不住旋轉、江河歸海。收在「日光之下並無新事」（1:9）與「已過的世代、無人記念」（1:11）。
2. 實驗：能試的都試過（1:12-2:26）　智慧、嬉笑、酒、工程、財富、聲色逐項試驗，判語一致。段末的 2:24-26 第一次出現「莫強如吃喝」的轉折，把神的手引進來。
3. 時間、不公與人的限度（3:1-6:12）　3:1 是總綱，3:2-8 排出十四組對句。3:11 說神將永遠安置在世人心裡、人卻不能參透，3:16 起轉向審判之處的奸惡與人間的欺壓，5:1-7 講進神的殿要謹慎腳步，5:8 到 6:12 講財富帶不來滿足。
4. 智慧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7:1-11:6）　一連串箴言式的對比。8:14 寫義人惡人的遭遇互相對調，9:2 寫凡臨到眾人的事都是一樣，9:11 寫快跑的未必能贏，11:5 說連風從何道來、胎中的骨頭如何長成，人都不得知道。
5. 趁著年幼記念造你的主（11:7-12:8）　11:9 對少年人說當快樂，同一節後半提醒神必審問。12:1-7 用一整幅畫面寫衰老走到死亡，12:8 重複開場的主題句。12:2-7 那些畫面各對應什麼，多數註釋家（劍橋、a2z、Guzik）讀成衰老的比喻：看守房屋的是雙臂或雙腿、推磨的是牙齒、從窗戶往外看的是眼睛、杏樹開花是白髮、蚱蜢成為重擔是行動變得吃力。Pulpit Commentary 列出另外兩種讀法（暴風雨襲擊房屋、巴勒斯坦冬末的險期），並且直說兩種主要解讀都有困難，只能勉強兜起來。12:5「人所願的也都廢掉」那個字舊約僅此一見，各家承認意義有爭議。
6. 跋（12:9-14）　改用第三人稱介紹傳道者的工作，說智慧人的言語好像刺棍（趕牲口用的尖頭長棒），會中之師的言語像釘穩的釘子，都是一個牧者所賜的，最後給出總意。信望愛 a2z 說這一節的意思是：智慧人的話一面挑起人的行動，一面提供穩得住的人生觀，並且來源是神。

各家的分段差異很大。巴恩斯分成兩半（1 到 4 章是思辨，5 到 12 章是實用）；黃迦勒分七段；信望愛 a2z 依《丁道爾聖經註釋》分三大段（1:1-4:16、5:1-10:20、11:1-12:12）。傳道書沒有明確的分段公式可循，上面這個分法只是閱讀的輔助。

讀的時候抓什麼

1. 「虛空」講的是抓不住、留不住。 原文 hebel，信望愛原文字典列的第一個義項是「蒸汽、呼吸」，比喻用法才是「虛空」，指沒有價值、稍縱即逝的東西。凱德納的形容是：一絲水氣、一陣風、一口氣息，你伸手抓不到的東西，最接近零的那個東西。伊頓列出四層意思：短暫空泛、不可靠脆弱、徒勞無益、虛假。中文的「虛空」容易讓人聯想到虛無主義，把整卷書讀成「一切都沒有意義」，原文的重點在留不住。和合本「虛空」二字出現 33 次，另有「虛度」「虛浮」「虛幻」等譯法；原文那個字在本卷的次數各家統計不同，巴恩斯與埃利科特作 37 次，劍橋作「不少於 39 次」。

2. 看到「日光之下」就記住那是實驗的邊界條件。 和合本在傳道書用了 29 次，全本聖經其他地方只有三處（撒母耳記下 12:11、12:12，約伯記 8:16）。埃利科特說這個片語是傳道書獨有的特色；查信望愛的逐字對照，約伯記 8:16 那一處原文用的是另一個說法，中文才譯得一樣。信望愛 a2z 解為「即地面上，指世間內人類的生活」，Pulpit Commentary 解為月亮之下的塵世事務，伊頓與萊特（J. Stafford Wright）都指出它把永恆排除在觀察範圍之外。書裡最刺耳的幾句話幾乎都掛在這個條件下：3:19「人不能強於獸」、9:5「死了的人、毫無所知」。摩根（G. Campbell Morgan）的說法是：在那個前提成立的時候，這些話對人生的描述極為準確；至於人生必然如此，這些話並沒有這樣主張。

3. 每隔一段就有一次「吃喝喜樂」的轉折，那是另一條線。 「莫強如」這個句型在全卷出現四次（2:24、3:12、3:22、8:15），每一次都緊接在一段虛空的判語後面（下表列出七處同型段落）。劍橋聖經註釋提醒，這幾段承認幸福的分配出於神的旨意，這一點把它與希臘的享樂主義分開；凱德納形容這些享受是神所賜、使人重新有力的禮物。他同時擋掉另一種讀法：這些享受的作用不在麻痺人。

4. 3:11 值得單獨停下來。 神把「永遠」放在人心裡，人卻參不透神從始至終的作為。劍橋聖經註釋說，人心裡有一種「完美秩序」的感覺、一種「有目的貫穿世代」的感覺，可是起頭和末了都對他遮住了。把這一節當成前面那些「虛空」的說明，是順著劍橋的讀法再推一步；經文本身只寫到「人不能參透」為止。

5. 前後看起來打架的句子，要放回整卷讀。 4:2-3 說早已死的死人勝過還活著的活人，9:4 卻說活著的狗比死了的獅子更強。1:18 說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煩，7:11-12 卻說智慧和產業並好、能保全智慧人的生命。7:16 更寫著「不要行義過分」。黃迦勒的提要列出一整串這類經節，艾基斯（Gleason Archer）的處理原則是：不可以從書內拾取某一段來加以引伸而無視上下文，要綜覽全卷才看得出它們各自站在哪個位置。

「吃喝喜樂」的七處

這七處是照和合本的句型與位置整理出來的，各家註釋列舉的組數不完全一致。四處帶「莫強如」的最好認，其餘三處換了說法，語氣一樣。讀傳道書卡住的時候，可以先把這七段找出來，全卷的節奏會清楚很多。

鑰節

1:2

全卷的主題句，也是傳道者先講結論再展開論證的起點。「虛空的虛空」在希伯來文是最高級的表達法，信望愛 a2z 譯為「完全而無可比擬的虛空」；Guzik 指出同一種疊字構詞也用在「至聖所」上。這句話在 12:8 幾乎原封不動再說一次，把整卷書夾在中間。要注意它在論證裡的位置：它是實驗開場時先下的判斷，全卷最後的結論落在 12:13-14。

3:11

和合本自己在這節夾註「永生原文作永遠」，原文是 olam。劍橋聖經註釋把它讀成「永恆」，並解釋這節在說什麼：人心裡有一個完美秩序的感覺，也有一個目的貫穿世代的感覺，可是他看不到全貌，起頭與末了對他都是遮住的。信望愛 a2z 也說這個字解成「永恆」或「永恆意識」比較可能。整卷書那種既放不下又看不完的張力，在這一節被講明了。

12:13

全卷的結論。伊頓指出，這是傳道書唯一一次提到神的誡命。和合本在句末附了異譯「或作這是眾人的本分」，「本分」二字在原文沒有對應的字，直譯是「這是人的全部」，伊頓認為這裡的希伯來慣用語指的是「這適用於每一個人」，和合本的異譯走的正是這個方向。下一節接著說神必審問一切隱藏的事，善的惡的都算。凱德納對這個收尾的評語是：如果神在意到這個地步，就沒有一件事是白費的。

本卷參考
Keil-Delitzsch《舊約註釋》・Cambridge Bible for Schools・Pulpit Commentary・Barnes’ Notes・Ellicott’s Commentary・華人基督徒查經資料網站・信望愛 a2z 研經資料・信望愛原文字典・David Guzik《Enduring Word》

章目錄

1. 1第一章
2. 2第二章
3. 3第三章
4. 4第四章
5. 5第五章
6. 6第六章
7. 7第七章
8. 8第八章
9. 9第九章
10. 10第十章
11. 11第十一章
12. 12第十二章